人文精神(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 赵勇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废都》再版以来据说销量不好。有报道称，《废都》上市第一周在上海只卖出50册。为了验证一下《废都》的销路，我到“北发图书网”上查了查，上面显示，从7月下旬到8月12日左右，全北京新华书店系统内的书店也只是售出了324本。如此销售走势，估计与出版社的预期距离不小。(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有关《废都》不可能再火爆的原因，许多人都已做过分析，我这里已无需多嘴，但我还是想指出那些原因背后隐藏的一个小秘密。此秘密或许可以用一句概括“缺席”或许比“在场”重要。

    想当年《废都》初次问世时，它便是以“□□□□□(作者删去××字)”的雷人方式打造其写作策略和营销手段的，而那些不时扑入读者眼帘的方框框无疑意味着“缺席”。虽然“在场”的文字构成了故事叙述的主体，但是与方框框相比，它们反而显得不太重要了。或者也可以说，是作者与编者的合谋剥夺了“在场”文字的重要性，他们把读者引向了望眼欲穿的“填空”式想象中，并以此暗示，《废都》像《金瓶梅》一样真有足本，“缺席”部分的隆重上场须假以时日。这种制造出来的重要性误导了读者，这是造成许多人误读《废都》的原因之一。(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废都》中部分文字的“缺席”也导致了这个文本的长期“缺席”。据说，16年前《废都》遭禁，是因为“格调低下，夹杂色情描写”。如果此说成立，即意味着那些方框框强化了周边文字色情描写的视觉效果与想象效果，自然这也就再一次证明了“缺席”的威力。《废都》一被查禁，它便真的“缺席”了——— 缺席于正规书店、图书馆，甚至缺席于专业人士名正言顺对它的谈论。比如，陈思和教授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虽把当代文学史推进到1990年代末，但那里面却并未分析《废都》。然而，这种“缺席”又是以其不合法的“在场”为前提的。许多年来人们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查谁谁火，越禁越火。于是《废都》便以多种盗版方式游走于民间(贾平凹估算出的盗版总数是1200万册)，雪夜闭门读《废都》遂成文学奇观。正是在这个漫长的“缺席”期里，《废都》变得重要起来了。在私下场合，我曾数次遇到过当代文学界的权威人士谈论《废都》。他们似乎想为《废都》正名，却终因它的“缺席”而变成了一种窃窃私语。

    于是，《废都》事件引发出一种诡异的文化逻辑：当它“缺席”时，它恰恰“在场”；它“缺席”的日子越长，则“在场”的数量就越大，被“真正”谈论的次数也越多，它的重要性似乎也与日俱增。而一旦它被重新出版，即意味着它结束了长期“缺席”的状态。作者与编者以省略号换掉方框框，似乎是要淡化当年的文字“缺席”；作者以永远“缺席”者季羡林先生死无对证的说辞作为其宣传策略(贾平凹说：“当时季羡林说：20年后，《废都》会大放光芒。消息传过来，我不信，别人更不信，有人还去北大问过季先生，证实了一下，季先生的确是那么说的”)，似乎也是要强调此文本“在场”的重要性。然而，所有这一切辅之以媒体报道，却又唤醒了读者16年前并不美好的记忆。这些记忆包括：媚俗、矫情、陈腐、模仿、意淫、性压抑、裸露癖、自恋狂、颓废感、变态心理、农民意识、狎妓心态、商业包装、装神弄鬼、坐井观天、封建糟粕、低级趣味、当代西门庆、皇帝的新衣、湿漉漉一片、下半身写作，等等。这很可能意味着，当《废都》真正“在场”时，它所链接的依然是媚俗的一面，而其他层面的重要性仍将被人忽略。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倒希望《废都》依然处于“缺席”状态。尤其是对于《废都》这样的“废文本”(李敬泽语)来说，那种特殊的、意味深长的“缺席”或许并非坏事，因为只有这样它才可能被进一步沉淀，有心人也才能在沉静中完成对它的审视，确认其是否具有文学价值。当然，我的想法自然是与作者与出版社的愿望相违背的。贾平凹太想通过解禁、再版的方式证明这本书的价值，却并未意识到这种证明方式其实并不适合于《废都》；出版社又太想重炒旧饭大赚一笔，也顺便为贾平凹回收一些因盗版流失的钱财。但这样一来，他们或许已很难让此书在文学价值的层面上运作，而只能收获一点商业上的剩余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