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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条河流写精神传记

摘要:几年前联系于坚,他就说自己正在青藏高原探索一条大河的源头,还计划南下入海口。他这一路游历的片段也时不时见到在《中国国家地理》、《南方周末》等发表。而时隔四五年的时间,这本暗红色封皮的《众神之河》终于沉甸甸地摆在案头,我才弄明白,于坚是在为跨越六国、有两个名字的澜沧江—湄公河立传。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部“精神传记”。

(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众神之河———从澜沧到湄公》,于坚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09年5月版,38.00元。

    几年前联系于坚,他就说自己正在青藏高原探索一条大河的源头,还计划南下入海口。他这一路游历的片段也时不时见到在《中国国家地理》、《南方周末》等发表。而时隔四五年的时间,这本暗红色封皮的《众神之河》终于沉甸甸地摆在案头,我才弄明白,于坚是在为跨越六国、有两个名字的澜沧江—湄公河立传。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部“精神传记”。

    从青藏高原滚滚而下,澜沧江进入云南峡谷,哺育两岸彝、白、傣等多个民族;随后转入老挝,得到了另一个名字“湄公河”,它流经缅甸、柬埔寨、泰国,最后从越南入海。诗人于坚遨游于这一条大河上下,探问不同的民族精神史,不同的神灵世界,不同的心灵生活风貌,不同的现代化故事。他的叙述也如同大河一样,时而细密,时而磅礴,汤汤而来。在大量鲜活的自然景观和生活现场背后,贯穿全文的,也是于坚一再表达的,是对大河两岸传统与现代拉锯的反思,以及对生命终极价值的重新考量。

    我的写作本身也是一条语言的河流

    南方都市报:是什么机缘,使你有了游历澜沧江—湄公河从源头到入海口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

    于坚:这是一个自然发生的事情。我年轻时候深受中国古代“道法自然”的文学和哲学的影响。我少年时就喜欢像古代诗人一样在大地上到处行走。小时候大河只是地理书上的概念,我十七岁时第一次见到金沙江,大地突然陷下去,下面隐藏着滚滚的河流,灵魂出窍。大学时去滇西实习,第一次看见澜沧江,深嵌在大峡谷中,我在车厢里就构思了《河流》这首诗,发表后影响很大。

    我的人生梦想之一,就是在有生之年,要抵达一条大河的源头并走完它。游澜沧江—湄公河是很自然的,开始有很多次机会去旅行,后来就想写一本关于这条河流的书。澜沧江—湄公河是条国际河流,中国部分叫澜沧江,进入老挝后叫湄公河。90年代去湄公河流域还很困难,最近几年才有条件。我的旅途上从青藏高原到横断山脉,到缅甸、老挝、泰国、柬埔寨、越南国家,穿越整个东南半岛。我曾经抵达澜沧江的源头地区,海拔5000米左右。也到了它的出海口。澜沧江—湄公河是一条野性的河流,许多地段很难开发利用,依然保持着原始生态。

    南方都市报:这本书像一部河流的精神传记,在六个不同的国家,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精神气质和历史传统。你的叙述中时而是现场景观,时而是回溯历史,时而是想象和感慨。为什么要采用这样的写法?

    于坚:《众神之河》不是写旅游见闻,而是通过河流来表达我的一些思考。我试图把田野调查和诗性的东西融为一体。这本书不是想入非非的虚构,也不是枯燥的科学考察报告。“道法自然”,不仅指对劳我以生息我以死的大地本身的敬畏,也是指我写作的方法。就像河流一样,我的书浩浩荡荡,有时奔腾咆哮,有时宽阔渗透。有客观的描写,也有形而上的思考,就看这条语言之河流到哪里,随物赋形。感觉、心灵流到这里我这么写,流到那里我那么写。笔意流到哪里,就像河水一样会开出花来。我写的是一条河流,我的写作本身也是一条语言的河流。

    南方都市报:从游历到成书,我知道你用了近五年。为什么这么久?

    于坚:我深感这个时代,人和自然的关系越来越疏远了,可能我是最后与自然保持古代关系的那种诗人。所以在这方面我有一种忧患和使命感,这也是我写作的一个动力。我写得很慢,我要把我想说的说到位,写到不能再写。三年前开笔写的时候,出版社就跟我签了合同,编辑一直在催我赶快拿出来参加图书订货会。被我多次推辞。我跟编辑说,这个书可能永远没有写完的日期,但是也可能明天就给你。你不能去催一条河什么时候流到什么地方。如果你通篇都要写出基于你个人独创性的那种思考,你只能在缓慢的思考中剔除陈词滥调,找到你个人的语言,这个需要时间来沉思。

    对神灵世界用加法的河流

    南方都市报:你用“众神之河”来命名这条河,深层的涵义是什么?

    于坚:在澜沧江-湄公河流域有着各种各样的宗教信仰。在上游你遇到的是苯教、藏传佛教,一路下来有云南白族的本主,纳西人的东巴,有伊斯兰教,天主教,在下游有小乘佛教和各种巫教。在澜沧江边,一个村庄里面既有喇嘛教的庙,也有天主教的教堂。我去过这样的家庭,丈夫是天主教徒,妻子是藏传佛教徒,他们相敬如宾。澜沧江—湄公河最伟大之处,就是它对各种神灵有一种多元宽容的态度,对神灵世界是用加法的。欧洲的莱茵河也是国际河流,但基本上只有一个神。和谐是什么,和就是加法,而不是唯我独尊。

    南方都市报:我特别注意到书中写大理巍山老城时,你有一段精彩的描述:巍山人一方面享受着自己悠闲的小日子,另一方面又常常自嘲“这里不利于进取”,落后于时代成为他们心里抹不去的阴影。你怎样看待这样的命题:保守是不是意味着落后?现代化、进步是否一个普遍真理?

    于坚: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消极或积极,保守或进步,而在于存在的终极价值是什么?如果所谓的进步只是使人丧失了诗意的栖居,丧失了存在感,惶惶不可终日,那这种进步又有什么意义呢?现代化毫无诗意,它只是经济物质力量,我们搞了很多东西,固然宏伟了,固然高大、符合图纸了,但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人终归还是要诗意地过日子。中国和别的民族不同,诗意须臾不可或缺,别的民族有宗教。宗教之类的东西,中国人是靠文化,诗教的。诗意是中国精神的核心。

    云南巍山那样的生活世界,将来会被已经铺天盖地的飞机场式的城市取代,到处是玻璃幕墙,电梯、水泥、商品房。但内心并不能安宁。巍山不是商品房,它是家。中国古代的生活不是以富的程度来衡量幸福,而是安居乐业,安心。干什么都可以安居乐业,只要心安,你就是幸福的。而今天幸福只有一个标准就是豪宅靓车。其实精神贵族只想在朴素的生活中知足、安居乐业,都不得不跟着富起来的大浪走,因为别无选择。今天,没有人会尊重穷人颜回的价值观。“文革”那种统一思想的“传统”,到现在连生活标准都被统一了。

    南方都市报:所以看完《众神之河》,我觉得你对“现代化”有很深的反思。

    于坚:现代化是个工具,不是目的。这个工具,对任何一个国家或地方都有好的方面,也有不适合的地方。我们应该根据自己的状况,因地制宜,有所选择地接受。但我们今天是把现代化作为生活世界的唯一标准。传统的生活世界拆除了,人们被迁移到一个次西化的生活世界。传统中国经验失去了载体,恐怕最后只有汉语还是具有历史感的。(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湄公河最了不起的就是它选择现代化的态度。我们要抛弃大国的傲慢,虚心看看这些国家,像泰国,现代化比中国完成得早,但是他们对现代化是有选择地接受,进程比较自然。在泰国曼谷,你可以看到地铁、高架列车、超级市场,繁华超过中国许多一流的大城市,但你也可以看到满街赤脚的僧人走来走去,甚至大象在街上大摇大摆。湄公河流域国家对现代化和传统,不是像我们粗暴地用减法,只有一个拆。他们是用加法的,传统的也保留,新的东西也进来,生活世界更为丰富,新旧之间也有一个对比,人民可以有一个选择的余地。我感觉湄公河流域国家是从身体、存在去选择现代化的,而不是从观念、主义。

    南方都市报:从身体出发是一种隐喻吗,应该怎么理解?(南方都市报  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于坚:就是从你的身体和经验出发,而不是从一个外来的观念出发来判断这个东西我们要不要。观念可能说得天花乱坠的,但是如果你的身体不舒服,你可以不选择。云南的傣族在竹楼里住了几千年,是因为他们愚昧不想进步吗?现代化没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学着汉族盖四合院。当地的气候条件使他们的祖先创造了竹楼这种居住方式。住在竹楼里,他们创造了不朽的诗歌、舞蹈、艺术,自有他们的幸福和欢乐。现代化来了以后,很多村庄就把竹楼拆掉,改成了水泥砖房。结果不透风,闷热,只好装空调。成本增加了不说,在房间里面20℃,出门去40℃,身体反而不适应容易生病。他们忘记了他们不是落后,而是祖先传下来的方式,对生命是最有益的,根据别人的标准去改造自己,最后自己无家可归了。

    南方都市报:就是说,不能一个社会只有一种生活标准。跟你说的澜沧江的包容多元是暗合的。

    于坚:我最近看大江健三郎的访谈,他也讲同样的问题。他的知足常乐的故乡山村,在现代化到来时忽然陷入自卑。现代化的生活方式,被电视报纸铺天盖地宣传,非常强大,似乎只有这一种生活方式是正确的。其它的都是落后的、要抛弃的。后者的沉默、自卑与前者的强势宣传之间,没有一个对话的关系。我觉得中国今天只有一种声音,没有人听过生活在那些“落后”地方的人的想法。我这本书希望能把这种声音发出来。

    一个和谐的社会应该是尊重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中国这么一个十几亿人的国家,你想所有的人都富起来过同一种生活,我觉得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永远只宣传金字塔尖上那种生活方式,其他的生活方式都没有尊严的话,这个社会就非常的危险。云南山地的农民,他住传统的泥巴老宅,有一两亩地自给自足,也有时间去唱歌跳舞看落日听花开,但是一看电视他就很自卑。他的生活世界得不到价值肯定、每一个民族的终极价值都是为了美好的生活,各种生活方式都要得到尊重,各种价值观并存,这才是和谐,这才是河流。就像澜沧江—湄公河,四千公里都是水库一样的状态,那不是很恐怖?

    我以保守落伍消极为荣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至今仍骑自行车,20多年一直呆在一个清贫的单位安静写作,你会不会担心别人说你消极、守旧、落伍?要知道你一直是被视为先锋诗人的。

    于坚:我以保守落伍消极为荣。真正有价值的写作是一种消极状态,不是一个较量的结果。最消极的季节是秋天和冬天,而秋天和冬天是守成的。我认为写作是为世界守成,而不是改天换地。

    有的诗人认为我在后退,倒退。如果连诗人都是崇拜现代化的,就太可悲了。我的先锋只是写作形式上的先锋,使用了日常语言,但是我是要升华日常语言的神性,不是口水化。我的作品表达的都是常德,比如对永恒信任,对大地人生的热爱,对父母的孝敬,对长辈朋友的尊重忠诚……都是很传统的。“垮掉的一代”不是很前卫么,他们写的是什么,那些诗人为什么要跑到非洲去、尼泊尔去,就像现在我们,一放假就往穷乡僻壤跑,为什么?美国不是现代化的高端吗?

    南方都市报:你是首届华语传媒生态作家大奖的得主。书中说湄公河现在“成了一种水利,被利用得死去活来”。你对环保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同的思考?

    于坚:我不是一个环保主义者,我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中国人,我所有的思想都来自老子庄子李白杜甫他们延续下来的思想,通过我外祖母母亲传给我的。说到底这是一个世界观的问题,你怎么看世界,是一个哲学问题。我的书不是写环保,它就是一个汉语诗人看世界的基本观点,而这个观点是来自中国古代的。

    环保是西方引进的概念,我觉得很可笑,中国是一个讲“道法自然”的民族,几千年前就讲与自然的和谐,那些理论比环保不知道高超到哪里去。中国现代化最大的问题是,它只向西方学习,没有向中国古代学习。现在我们重新悟出来的可持续发展,实际上都是在撞了南墙后,看见棺材才掉下眼泪来。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文革”时崇尚的是大无畏,后果我们越来越可以看到。

    本报记者 田志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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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签:访谈,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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